(一)
今晚我要去一个舞厅上班。
我现在囊中羞涩,吃饭都成问题,正四处寻找勤工俭学的路子,在一位在本市一家舞厅当 保安的堂叔介绍下,我也去这家舞厅当临时的保安。据堂叔说因为最近这家舞厅与一批人结下梁子,所以要多雇一些人加强保卫。对这行当,我是和尚吃肉头一回。 虽说先前在中学时代也有过为了挣学费到处打工的经历,但都没接触到干保安这行。
晚上七点整,我在宿舍内一面钉在大厅墙上的镜子打扮起来。整套宿舍除了这面镜子还算干净,时常留住一些爱美的男生在它面前捋捋自己的秀发,由于镜的两旁有“以镜正身”,“为人师表”的对子,也赋予了我们男生宿舍一些文化品位。
镜子中的我额高庭阔,方脸希腊鼻,眉毛少些,穿上二十块钱一双的皮鞋,身高一米七多点,明显是二等残废。拿起一瓶八块钱放在床头有些时日的摩丝喷喷,用 共用的梳子梳理下,发型很令自己满意。至于皮鞋,用共用的破布沾水一擦,也挺塍亮的。不过,过一会就失去光泽了。蹬蹬下楼,第一天上班要准时。
每晚这个时候,学校生活区就热闹起来了。到如今,我还十分的怀念。那灯火不算通明,倒有点朦胧的夜晚,那四周飘香的小吃店,那看似匆匆进出或悠闲穿梭的男生女生,正是我们最后的青春——朦胧,冲突,向往并存。
我象往常一样独自穿过这人流,不多远就是拥挤的大街,来来往往的车辆闪出氤氲的尾灯就预示着这都市开始了的夜生活。刚站定,就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阿 平,我在这。”对街的堂叔正拿着一顶头盔向我挥手。我走了过去,似乎看到背后许多同学诧异的眼光。1993年,坐轻骑的学生还不是很多。
“阿平”,堂叔等我坐好后,交代我说,“哪天如果打起架来,我们这些人要冲上去跟他们干,老板说了医疗费由他出。”“这每晚十块的工钱不好拿呀。”我轻轻说了一句。“当然。”
轻骑停在一家挺气派的舞厅车棚,车棚里已经停了几辆崭新的自行车,我下车时在幻想有一辆车是我的。在夜幕中,一个巨大的霓虹招牌在闪烁着,牌上的“海鹰卡拉OK歌舞厅”这几个字格外惹眼。走上红地毯铺的台阶,两侧约有十几个花篮,每个花篮都在寒风中发抖。
一进舞厅的大门就见到服务台,两男一女服务员正磕着瓜子闲聊,不时传出嘻嘻笑声。堂叔带我从服务台向左拐,来到大厅。大厅大约有三个普通教室那么大,中 央是一个用大理石铺成的正方形舞池,在舞池上方的满天星正旋转着迷离的七彩光。舞池的南边摆放着由沙发茶几组成的六个位子,每个位子可坐10人左右。我和 堂叔现在就坐在最靠近大门的那个位子。舞台在正西边,整齐地放着钢琴、电吉他、架子鼓等乐器。舞厅还有三个包厢设在东边。老板的办公场所则是在北边的两个 小间。
晚上八点,舞厅开始正式营业。客人陆续来到大厅。堂叔离开位子,到服务台跟那个女服务员打了个招呼,看那女孩年纪跟我差不多。过了 一会,这女孩端了两杯茶过来。虽然灯光朦胧,但我还是不敢直视,即使在大白天上课的时候对自己班上的女孩子也是如此。“来,喝茶。”堂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跟 我过来向我示意。第一次坐这软绵绵沙发的我觉得很舒服又有点不大自然。从桌子上端茶的时候,那女孩我没看清楚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了。
我用杯 盖轻轻地在杯沿儿上搞了搞,学着电视上的喝法尽量让自己文雅些。小啜一口放下,四平八稳地落进沙发中的堂叔正剔除掉一盒烟中的锡纸,抽出两根过滤嘴, “来,抽一根。”我除了读初二的时候去捡大人扔掉的烟蒂抽了一回烟之外就没抽过烟了,现在念到这个“吃饭”(师范)大学,虽然我几乎是天天躲在宿舍里睡觉 等着开饭,还是懂得吸烟有害健康的。但不知怎么缘故,有点晕乎的我很利落地接过烟,好象有过一定烟龄似的,堂叔帮我点了,于是我也学他吞云吐雾起来。“你 还是学生,烟要少抽点。”堂叔说完头后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起来。
我却没有办法这样,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或者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所以,我正为把烟是夹在食指与中指的第二节间还是第三节间而苦恼,因为这两种潇洒的夹法我都有见过。
堂叔突然醒了过来,站了起来,对进来的一个四十岁上下略有秃顶大大发福身材高大的男人投去恭敬的光。发福男人右手抓着一个大哥大,左腋下夹着个黑色小 包,有五六个穿戴整齐的男青年跟在他后面,脸上都有股煞气。他径直走进办公室。我想那个男的就是这儿的老板吧。堂叔目送完后告诉我说,他是我们这儿的二老 板。
“大头华,今天来得真早呀。”一个略瘦挺文雅穿着保安服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打着招呼在我堂叔旁边坐下。
(二)
他身后有两个比我年纪略大些的年轻人坐在我的旁边。他瞟了我一眼,要往裤兜里拿东西,堂叔就把自己身上的烟递了过去,“老大,这里 有。”他也不客气。堂叔帮他打了火。他深吸一口,烟雾全部从鼻孔钻了进去又从口中吐了出来。堂叔也给另外两个年轻人分了烟并点了火。“大头华,这位细弟是 谁呀?”“我侄子,我带他来见识一下。还请老大多关照呀。”“恩。”
那女服务员又端东西过来,她把五听罐装贝克啤酒和几碟零食放在桌上, 起身想走。“小青,坐下来陪我们聊聊。”老大开玩笑。“是啊是啊。”堂叔和另外两个年轻人也说。“哪里有空,老板都来了。”她转身抽开想拉她的手,一闪就 溜开了。“身材这么好,可惜了……”老大看着背影叹道。“嘿嘿。”他们都笑着。
那个叫她小青的女孩子身材好连我这从未接触年轻异性的呆子都会感觉出来。好象脸上有些斑点,我想。因为她在低身摆东西的时候我在朦胧的亮光中似乎有被我看到点雀斑。
歌女们一个接一个来了。她们个个身材高挑,浓妆艳抹。猩红的唇在灯光下格外的像血印。她们放好衣物,来到舞池中央,像是渴极的人遇到了水。有的拿着麦克 风在试音,有的自个儿跳起来,像在水中快活游动的鱼儿。乐手开始各就各位,音响师开始放音乐。尽管外面寒风呼啸,但舞厅内开着空调,暖意浓浓。我有点想 睡。堂叔好象正跟他们聊着某某舞女被本市刑警队长包了之类的话。
“阿平,你到门口站会儿。”睡意朦胧的我被叫醒,堂叔正盯着我。他们也盯着我。“哦。”我带着那根还没抽完已经灭掉的烟走到门口,这时,舞会开始时劲爆的音乐响起来了。架子鼓、电吉他的声音震荡着我的耳膜。
大门旁边的服务台后方的橱物柜上放满了头盔,进来的男女面无表情,似乎没有感觉到门口还站着我这个人。“喂,小妹,帮我放好。”一声明显饮酒过度的沙哑 声传来。一个身材高大,头发油亮,白白的衬衫系着个花花绿绿的大领带,腆着比女人怀胎还大的肚子,四十出头的男人手中的大哥大举的老高,似乎怕人不知道。 他将头盔往服务台上一扔,就急不可待地拥着一个高个的套着白色羽绒服的舞女走进舞厅,坐到了靠近舞台的第一个位子。
“下面有请小兰小姐为大家演唱流行歌曲大串烧,大家欢迎。”掌声劈啪起来。我扭头一看,就是刚才那个穿羽绒服的女孩,看上去年龄大约有二十三岁左右。音乐起来了,那女孩的声音还蛮甜的,隐约有一些苍桑。
“喂,新来的,过来。”我就把头扭回来。那个女服务员在叫我,服务台上就她一个人。“过来帮我把这些东西放到小碟里好吗?”我过去。“你是新来的吧?” 我点点头。“怪不得这么面生,你长的很帅呀。”第一次被女孩子这么说,我的脸不觉有点红,而且那声音怪甜的。“来来来,若,就是这样,一样一样摆好。”摆 的东西有瓜子、橄榄、鱼干、花生、李干等。我无语,低下头动起手来。她则忙着把这些小碟送到各个位子上。
等我把她拿的十几个碟子都放好东西后,抬起头,就见到了她正拿着瓜子往嘴里送甜甜笑着的脸。不过是二三十厘米的距离,我终于可以看到她脸上的斑点左脸是三个,右脸有两个。她后面橱物柜墙上的时钟指针正指向九点。学校的大门还有一个钟头才关。
“你……”我有点愠怒。我在忙你在玩,这没理由嘛。
“辛苦你啦,磕点瓜子不?”她依旧甜。“不要。”“你还是学生吧?”
我不答,拐向我原来坐的位子。
“欢迎各位佳宾的光临,我代表海鹰歌舞厅的董事长吴先生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劳累了一天的你们在这里听听歌,跳跳舞,让身心得到充分的休息,海鹰歌舞 厅将给你们带来最好的服务。今晚,来自全国各地的红歌星将为你们献歌,还有这支新感觉摇滚乐队,好,欢乐今宵歌舞晚会现在正式开始。下面有请来自四川成都 的红歌星小兰小姐为大家演唱《亲密爱人》。”我在主持人信口开河时又坐到了位子上。堂叔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那个叫小兰的小姐一唱起,大厅 的掌声就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亲爱的人,亲密的爱人……”小兰边唱边走向各桌同客人逐一握手。长发在握手的时候拂在脸颊,她很风姿地拂了上去。我不禁有 点入神,这不是古典文学中的美女的姿势么?加上她此时已脱去外套,上身穿的是红色毛衣,下身配的是白色休闲裤,又有人人皆看得出的美妙身材,我不禁有点 痴。我的耳中仿佛已没有音乐声……
“先生请……”“阿平!”堂叔捅捅我。一双纤纤玉手距离我是如此之近,指甲上面涂了油腻腻的东西。我醒了过来却慌乱起来,以为她要请我跳舞,因为外国电影里很多绅士的场景都是这样的。
“不会不会。”我连连摆手。她唱着歌,看了看我,似有点尴尬,继而莞尔。“请握个手。”我才明白。连忙伸手与她匆匆一触就抽手。她又跟我旁边的两个年轻人握完手后才回到舞池中继续唱。我只感觉她的手好软好冰。
2007/04/29
落尘(小说)
订阅:
博文评论 (Atom)

0 comments:
发表评论